亚喀巴港驻扎三日,全军终于得了喘息的空当。
海风从红海深处推来,拂过船帆、帐顶、和士兵们晒得黝黑的面颊。港口里锚链沉沉地响着,桅杆上的旗索被风吹得嗒嗒轻拍,铁灰色的舰体在水面上微微晃动,在夕阳下反射出金红色的暖光。
这是西征以来头一回稳稳当当扎在港口休整,不必拔营,不必警戒,不必半夜听见号角便从铺上弹起来抓刀。
西征三路军,中路军来得最晚,头尾不过打了半年,战事便罢了,如今正驻扎在伊斯法罕城外休整练兵。
北路军拿下木鹿之后,眼下也不过是分兵四出,剿一剿零星的马匪,安一安地方上的百姓,算是舒坦日子。
独独南路军,从白沙瓦一路杀到西奈半岛,跋山涉水、涉海过沙,行进的脚程何止万万里?
光是从设拉子横渡波斯湾那一段,船上就病死二百多号兄弟。后来上了阿拉伯半岛的旱路,硬是靠着啃干饼喝骆驼奶撑过了内夫得沙漠,走到亚喀巴时,满营上下脱了一层皮。
巨流河一战,尸堆如山,血浸河谷。
一万天灾军活下来的只剩不到五千,死伤过半,连刘琦那只老虎都差点折在阵里,肩膀上的刀伤深可见骨。
三日休整,酒肉管够。
从第三批舰队带来的补给里搬出成桶的朗姆酒、腌牛肉、火腿、罐头肉、干酪,堆在沙滩上像小山一样。
伙夫们支起大锅,炖肉的香气混着海风飘满整座港口。
士兵们成群地围着篝火,酒碗碰得叮当响,笑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可李溟走在营地里,却觉得那笑声底下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,多年统军经验告诉她,军心怕是起了变化。
巨流河一战死的人太多了,活下来的五千人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点什么。
有的是浑浑噩噩的麻木,喝多了酒便放声大笑,笑完了又忽然沉默下去,盯着火堆发呆。
有的是不言不语的阴郁,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喝酒,你搭话他便应一声,不搭话他便那么坐着。
还有的是过分的闹腾,扯着嗓子唱歌划拳,比谁都高兴,可那高兴劲儿透着虚,一旦喝醉,便是眼泪止不住的流。
李溟没有惊动任何人,独自沿着海滩慢慢走。
暮色将沉未沉,西奈山的轮廓在天边凝成一笔墨色的剪影,红海的水面被晚霞烧成一片晃动的橘红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常服,腰间系着旧皮带,白发在晚风里轻轻拂动,步伐不快不慢,靴底踩在沙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走了约莫两里地,营帐渐稀,一块被渔船压平了的硬沙地上支着两顶小帐篷,帐篷前头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灶坑,坑里余火未熄,上头架着一根铁签,串着半只吃剩下的烤羊腿。
两个兵面对面坐着,中间搁着一只酒坛。
左边那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,(本章未完,请翻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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